萨伦在凌晨去了裂渊底部。出门前往嘴里扔了颗盐渍柠檬皮——酸的，提神。索瓦里斯的副手希纳普斯送他的。说是裂渊探索者的传统。路上经过外城，凌晨的面包房刚开炉——一个学徒把昨天剩的吐司烤焦了，正在刮黑的那层。黄油在旁边等着。焦味混着黄油香飘了半条街，萨伦没有停，上一次是白天，没有进去，这一次没告诉科万，有些决定只能一个人做。
裂渊底部在凌晨没有光，火山口的弧度让太阳在上午九点之前照不到碗底，清晨的裂渊是一道纯粹的黑色裂缝。蓝光在里面勾勒出轮廓。站在边缘往下看，看见的是一个东西在呼吸。今天的呼吸比联结日之前快，快一点点，一点点就够了，封印在松动。七年前，灰桥镇，凯登的事故，不是联结日那天。松动的第一下在一个孩子身体里。
他往下走。卡洛里斯公会在岩壁上凿出一条窄道，只容一人，扶手是一根铁链。铁链在早晨是冰的。走到一半，认知屏障出现了。一股强烈的「此路不通」从脑子里涌出来。大脑告诉你没路，直觉告诉你回头，记忆告诉你没来过这里，哪怕五秒前你刚经过。他见过它很多次。每次都承认它的存在，然后往前走。这次停下来了。
屏障上有裂纹。认知层面的裂纹，像玻璃碎之前的蛛网，裂缝的另一面，某个存在，它也在看屏障。它知道有人在这一面停了下来。
萨伦把手指放在最细的那道裂缝上，触碰，闭上眼睛，他知道了三件事。第一，屏障是七个创造者建的，但裂缝是后来出现的。一个人留下的。第二，裂缝是 Kaelen 留下的。第三，Kaelen 留下裂缝后，把自己的名字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了。保护的裂缝存在的事实。
他收回手指，没有再往里走，几步够了。几步看到了屏障的全貌：一个环，环内是纯理之思的「对面」，纯理状态的存在维度。环外是人类世界。环本身是七个创造者用自己的认知能力编织的禁制。但 Kaelen 的裂缝改变了它，门不再绝对封闭，它可以被听到。
萨伦转身往回走，裂缝在蓝光下翻涌，比进来时快了一个呼吸。封印没有松得更厉害，是他感知封印的能力增强了。屏障在让他看。让他这个选择不进去的人，看它是什么，看它在守护什么，看它在害怕什么。
他没回战略庭。去了裂渊边缘一个废弃的旧实验站。上一次事故中炸毁了一半，卡洛里斯公会没重建。废墟里只剩几堵残墙，一张被炸飞到角落的石椅。石椅上坐着一个人。没听到脚步声，但椅子上有人，不像刚来的，像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中年。眼睛里有几十年累积的疲惫。旧的灰色外套，干净但不新。面前没有书，没有工具。只是坐在那里看裂渊的蓝光。
「你看到屏障了，对吗。」
萨伦没有回答。在评估这个人——无法用威胁评估。只是在陈述事实，像说今天天灰。
「你看到裂缝了。屏障的裂缝不重要。留下裂缝的人——她叫什么。」
他没有说「你感觉到了什么」。他说「她叫什么」。萨伦在确认——屏障另一面的存在。两个被封印后抹去名字的人，K，V。
「你在外面站得太久了。」萨伦说。
瑟拉菲斯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裂渊底部的蓝光，不看光本身，看频率。他在数呼吸。和萨伦在裂渊底部数的呼吸是同一种。但瑟拉菲斯数了三十年。
萨伦站起来。「你在屏障对面看到了什么。」
瑟拉菲斯转过头，第一次正眼看他。一双看过另一个维度之后的眼睛。像你在镜子里看自己，然后发现镜子里那个人不反射你，他在对你做不同的表情。
「一个世界，没有善恶，只有程度，没有记忆，只有痕迹，那个世界不算地狱，但也称不上家，」他停了一下。「因为家里有人等你。哪怕你已经忘了家在哪个方向。」
他站起来。动作很慢。三十年来不需要快速做任何事。「你还会再来。」是陈述。像在说裂渊的蓝光明天还会呼吸。
萨伦转身往回走，脚步比来时快了，他意识到一个问题。科万在办公室里等他，石桌上摊着四份档案。瑟拉菲斯在旧实验站里继续看蓝光，面对那个他永远无法完全回归的方向。屏障上的裂缝，在萨伦离开之后，蓝光在上面停了一瞬。然后继续呼吸。比联结日之前快了一个呼吸。比瑟拉菲斯三十年里数过的每一次都要快。
它也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