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维斯的工作室在锻炉大厅的最底层。比母炉还低一层。地面能感受到岩浆在上方三丈处流动,是压。整层楼整层楼被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笼罩着,像有巨人在翻身。莫维斯说这是最好的检测环境。远离锻锤声和学徒脚步声,可以听到金属自己的声音。奥瑞恩不太确定金属有没有声音,但他没问。莫维斯是那种让你不敢乱问问题的人。他问的问题永远比你的更准。
他把陨铁放在检测台上。台面冰凉。莫维斯的工作台上散着几块掰碎的黑麦酸面包和一个打开的罐子——里面是烟熏辣椒粉混合蜂蜜,涂面包用的。匈牙利式。一张玄武岩石台,和铁炉村他父亲的砧板材质一样。但莫维斯在上面刻了纹路,锻造魔法的引导槽,能把检测对象的内部结构投射到上方悬浮的观测屏上。此刻屏上是一团旋转的蓝色漩涡。和联结日那天从探渊球里涌出来的光一模一样。
莫维斯调了三个参数,温度,共振频率,时间轴,漩涡分裂成多个图层,最外层是辐射残留,中间层是记忆残留。最内层,核心,是一团他自己也说不上名字的结构,不像金属,也不像魔法,像活体组织的剖面图,莫维斯沉默了很久。
「它在自我修复。」
奥瑞恩从椅子上站起来。「什么意思。」
莫维斯把最内层图层放大。核心结构的边缘显示出不规则的断口,被撕裂的。但每一道断口上都有细密的蓝色纤维在生长。比头发细上百倍的丝线,像菌丝,像植物在暗处伸出的白嫩的根。它们在极其缓慢地自我缝合。
「这块陨铁是上一次裂渊事故中喷出的碎片。一件器物被打碎之后的残片。打碎它的人是故意的,每一个断口的角度都算过。但打碎的人没有算到它会自己愈合。」
奥瑞恩把手放在桌面上,撑住自己。「上一次事故是多少年前。」
「比你年纪大。比灰桥镇那个男孩的年纪大。但不太多。」莫维斯关掉观测屏,把陨铁放在奥瑞恩手心,合上他的手指。「你体内有辐射积累。不致命。但多注意——注意你失去什么,和得到什么——辐射水平只是数字。有时候两者是同一个东西。」
奥瑞恩把陨铁放回口袋。莫维斯带他从工作室出来,走了一条他不认识的通道,经过一个他没去过的车间。车间里只有一个锻造师,在做淬火。把烧红的铁环放进冷水,铁环嘶嘶作响,蒸汽模糊了窗玻璃,正常,无异常,但奥瑞恩停下来了,因为锻造师的脸是空的。动作精准到毫厘之间的完美。钳子夹铁环的角度、进水的时间、提起来的时机,完美,没有表情。没有拧眉,没有点头,没有在水嘶嘶响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——那种所有铁匠都会有的、和铁说「知道知道你烫」的小动作。没有。这个人的脸是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。
莫维斯站在他旁边。「昨天他还是正常的。」
奥瑞恩把手放进口袋。陨铁跳了一下。和刚才车间里蒸汽嘶嘶响的频率一样。它也在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