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结日后第三天。萨伦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晚。石桌上的城市模型有好几处暗点。母炉的火焰减弱了，锻炉大厅有锻造师出现原因不明的情感丧失。灯楼几座塔楼的光球在闪烁，书架之间的引用关系变得不稳定，塔楼们不知道该往哪边移动。裂渊边缘多了三道新裂缝，三道。
科万在凌晨四点推门进来，没有敲门，萨伦不锁门。桌角放着一杯冷掉的红茶——加了烟熏盐和一小块黄油——蒙古式的，盐是岩盐，在松枝上熏过，黄油是牦牛奶打的。从昨天下午就没动过。科万是唯一一个不需要预约就能进萨伦办公室的人，也是唯一一个在凌晨四点进来不会被问「什么事」的人。科万只在值得敲门的时候敲门，只在值得推门的时候推门。
他把四份档案放在石桌上。均匀摊开，每份占石桌的一个角。
「灰桥镇。」第一份。「凯登。十五岁。七年前的裂渊事故波及范围内最远的定居点就是灰桥镇。他在事故中失去了三天的记忆。从三个月前开始表现出对裂渊辐射的异常感知能力。」萨伦翻开档案。里面没有出生证明，没有公会登记。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名字写在一张撕下来的商队货单背面。日期是联结日当天凯登抵达外城的时间。
「铁炉村。」第二份。「奥瑞恩，十五岁，铁匠之子。父亲是铁炉村最有名的手艺人。他父亲在过去一个月里从裂渊方向买进了数量异常的矿石。收藏用的，不用于冶炼。矿石藏在后山的废弃矿坑里，盖着麻布。」萨伦翻到第二页。最后一项是一块陨铁，备注一行字：「脉动频率每分钟四十八次。比人类静息心率慢，比潮汐快。」
「灯楼学院。」第三份。「艾拉，十五岁，抄写员学徒，最低级别。在地下室里用红绳标注了数百个异常引用关系。构成的螺旋精确指向裂渊。两个月前斯克里巴给了她一本禁书，」萨伦没有翻开这份档案，斯克里巴的名字就够了。
「卡德里斯街头。」第四份。「诺瓦，年龄不明，她自己也不知道，无公会归属。在黑市上收了一批带蓝光的旧货碎片。联结日当天碎片自行重组成了，」科万没说完。萨伦看着石桌上的探渊球残留数据。光幕上的符号和诺瓦的碎片图案是同一个。索瓦里斯的副手希纳普斯做了一夜的数据对齐，确认了。
「他们有什么共同点。」
「他们都看到了那个符号。而且，」科万把数据图层切换。四道最密的蓝纹轨迹，从卡德里斯四个不同的边缘汇聚在深渊高台。「——在联结日之前就已经各自发现了碎片化现象，短的一两个月，长的可能好几年。」
萨伦看着四张脸。档案里的剪影。灰桥镇的瘦削少年，左眉有疤。铁炉村的宽肩学徒，手上有锻造的茧。灯楼的地下室女孩，眼镜用铜丝修过。街头的瘦小女孩，口袋比背包还鼓，他们在看同一个方向，自己还不知道。
「找一个中间人。」萨伦说。「丰多里斯的，叫林克斯，告诉他我买四条信息，不还价。」
科万在门口停了一秒。「这次你打算怎么做。」
萨伦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桌上四份档案。裂渊边缘的三道新裂缝在石桌模型上发着微弱的蓝光。在他面前。在他桌上——不在火山口底部。
「不是我打算怎么做。是他们打算做什么。我只是在等——等他们发现彼此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
「然后守护他们。在别的公会之前。」
科万走了。萨伦继续坐在办公室里。石桌上四份档案在蓝光下微微反光。凌晨五点，穹顶外的天空从深紫变成浅灰。棱光阁的第一束阳光砸在穹顶上，穿过透明穹顶，照在石桌上，正好落在四份档案上面。
萨伦看着那个光圈。必然——棱光阁的角度是恰好。但恰好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时间积累的词。
他在石桌底部，没人能看到的那一面，用手指划了一道。蓝光在他指尖流过，留下极细的纹路。他在裂渊底部见过这道纹路，在认知屏障的另一面，他不确定谁会听到它。但他知道，当需要的那个人出现的时候，它会亮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