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结日的卡德里斯与其说是一座城，不如说是一口翻腾的锅。
凯登从旅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刚亮。火山口顶端的天空从深紫变成浅灰，棱光阁的第一束折射阳光砸在外城墙上。砸，卡德里斯的日照不均匀，火山口的内壁弧度让阳光在不同时段集中在不同区域：早晨是外城，中午是铸造阁和锻炉大厅，傍晚是深渊高台和裂渊边缘。他站在旅店门口的阴影里，看那道折射光在外城墙上缓慢移动。光斑所到之处，墙上会出现短暂的彩色幻象。大部分是棱光阁标准色谱，炫目，精准。唯独有一道偏灰绿，含在光斑边缘，色调不在标准色谱里。一个棱光阁的幻光师正在调整折射角，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什么，凯登没听清，棱光阁今天在全功率运转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走进人群。
彩旗，幻象装置，锻造样品的展台在冒蒸汽。灯楼的浮空书架沿着主干道缓缓移动。凯登在人群里挤了不到五分钟就学会了卡德里斯的走路方式，顺着人群走，从侧面绕出来。不要逆着，你走不动的。灰桥镇的桥太窄了，只有人——一个两个，认识的人。卡德里斯的人是不认识的人，几千个。他有点不适应。原因不在人多——这么多不认识的人，每一个身上都可能带着他看不见的蓝纹。蓝纹太多了。外城墙上有，井口石栏上有，连一个锻炉学徒递给他试吃样品的铁盘子上都有。那个学徒手指在盘子上留下的汗渍，蓝光在汗渍里流动，像微型闪电，噪声太大了，感知的噪声，几百条蓝纹同时说话，他在人群中被淹没。
他找到城墙根下一个小巷口，闭上眼睛。他在过滤。他学会了一件事：闭眼时蓝纹的信号更清晰，但需要他主动选听哪一条。他选最亮的那条，从昨天起就没暗过的那条，裂渊方向，深渊高台，逆着人流，他往碗底走。
半路上他经过一个烤肉的摊子——铁签羊肉在火山岩炭火上翻，蘸料是 阿根廷香草碎——欧芹、大蒜、橄榄油、红酒醋剁在一起，绿得像刚下过雨的草地。旁边摊子卖烤菠萝片，撒辣椒盐和青柠汁——甜的像暑假最后一天，辣的像开学铃声，同时到，他在烤肉摊前停下来，他看到了昨天那个女孩，黑发，口袋鼓鼓囊囊。今天换了位置，坐在高台正下方的石栏上。之前她在人群边缘——现在挪到了更靠里的位置，她在观察，在观察高台上的工作人员。凯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：卡洛里斯公会的实验员们在调试一个球形的光装置。探渊球。他在灰桥镇的商队里听人说过，裂渊探索者用这东西探测深层信号。但商队的人说的是拳头大小，眼前这个是三丈高，巨型探渊球，展示——更像展示。
女孩的目光扫过来，和他对上了，她没有瞪他，昨天瞪过了，没用。她只是眯了眯眼，跳下石栏，消失在人群里，这次不像逃跑，像换了个位置继续观察。
凯登没有追。他转向探渊球的方向。球体内部，旋转的蓝光和他墙上的蓝纹是同一个颜色。但频率不同。他的蓝纹是安静的，缓慢的。探渊球里的蓝光，是一种被压制住的沸腾。像一口锅，锅盖在抖。
上午九点。人群越来越密。庆典还没正式开始，公会代表们已经开始在高台边缘入座。凯登找了一个位置，在高台侧面，能看清整个探渊球，但没选前排。前排太显眼。他在灰桥镇十五年学到的一件事：不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。坏事都是从那里开始的。
他靠着石栏，闭上眼睛，探渊球在旋转，蓝纹在全城沸腾。每一个人的口袋里、衣服上、皮肤下，都有蓝光在流动。他不知道这些光意味着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这口锅要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