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瓦坐在高台侧面的石栏上。位置不算好，离高台十米，从下面仰头刚好能看到探渊球的全貌。但不会被赶走。旁边是一对从外城来的老夫妻，这辈子第一次进卡德里斯内城，脚边放着布包，里面是早上买的烤红薯蘸芝麻酱和枣糖浆，还有一小罐腌蒜。吃了一上午还剩半包。一直在惊叹彩旗和幻象，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这个瘦小女孩的口袋在发光。
诺瓦注意到了，她想跑，碎片不让。
从探渊球开始旋转的那一刻起，碎片就进入了某种她不认识的状态。震动停了，蓝光收了。所有碎片同时变回普通的、死气沉沉的破铜烂铁，在口袋深处维持着一种极其紧张的静止。像猫扑向猎物之前的那一秒，然后球裂开了，碎片同时活了过来。
它们从她口袋里飞出来。浮在半空，在她胸口的高度，二十几块碎片自行排列。每一块断口和旁边那块严丝合缝，它们在重组，快速的，确定的，像磁铁找到另一半，像河找到海。
拼好了。那只眼睛。瞳孔是垂直的裂缝，和裂渊一模一样。蓝光从每一个断口的缝隙里往外涌。光在碎片之间的空间里。每次她眨一次眼，光就亮一倍。
周围的人在尖叫。东西从口袋里飞出来。那对老夫妻，老先生的怀表碎了。齿轮没散，散的是一层极薄的蓝色纹路，从金属里剥离开，浮在半空。旁边的锻炉学徒，工牌在发光。对面的灯楼抄写员，眼镜片在反光——反光来自镜片内部的裂纹，蓝光从裂纹里渗出来，几十个人，全城，诺瓦看不到，但能感觉到。石栏下面的地面在微微震动。裂渊在回应。
她从石栏上站起来，往高处看。她看到了四个人。
灰桥口音的男孩在前排。双手放在太阳穴两边，眼睛闭着，眼睑下面眼球在快速移动，他在看什么东西，用眼睛以外的东西在承受。
铁匠学徒在展台区方向。捂着胸口，手指缝间蓝光跳动。胸口口袋里的光。
灯楼女孩在记录席，面前浮着一张纸，单独的一页，泛黄的，纸上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字，嘴唇在动，在回答。
然后探渊球完全裂开了，蓝光从球体内部涌出来，是呼吸。卡德里斯建城以来最深的一次呼吸。蓝光沉向裂渊底部，和裂渊的蓝光交汇。两种蓝光颜色不同，探渊球的偏白，裂渊的偏深，在裂渊上方汇成一面巨大的光幕。光幕上浮现了一个符号。不属于任何公会，不属于诺瓦见过的任何文字，一只眼睛，瞳孔是垂直的裂缝。
全场沉默。
诺瓦也沉默。符号和碎片拼成的图案一模一样。精确到每一道断口都匹配。碎片被拆开的时候，是照着这个符号切的。有人在很久以前，在诺瓦出生之前，在维瑞克的祖父出生之前，有人在很久以前，在诺瓦出生之前，在维瑞克的祖父出生之前，把一件完整的东西拆成了碎片，散落在卡德里斯的角落里。藏。像把一把钥匙藏进一千块拼图。
光幕持续了三秒，消失了，探渊球掉在地上，空了。裂渊底部的蓝光恢复了缓慢的呼吸。比之前快了一点，没人注意到。
诺瓦的碎片在空中静止了一瞬。然后像倦鸟归巢一样飞回她的口袋。轻轻地，一片一片地降落。最后一片，最小的那块，背面刻着 V。它在空中停了一下。诺瓦有一瞬间觉得它看了她一眼。然后落了进去。
全场几百人，全部盯着屏幕。他们看到了符号，没人知道那是什么。
四个人知道。
石栏上的女孩，前排的男孩，展台区的学徒，记录席的抄写员。四个人的位置散落在观众席的四个角。但在蓝光消失后的黑夜里，在灯火还没重新亮起来之前，四个人在黑暗中彼此看了一眼，他们不认识彼此，但他们认出了那种眼神，在看同一个东西的眼神。
萨伦在穹顶下站了很久。科万已经把石桌上的城市模型调到了裂渊底部。模型上有三道新的裂缝，几小时前还没有。萨伦放下望远镜。
「找到他们。在别的公会之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