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瑞恩是在十五岁生日那天发现那块铁是活的。
铁炉村在卡德里斯南边，一天的路。整个村子靠给卡德里斯供应金属材料活着。奥瑞恩的父亲是村里最好的铁匠。那种好手艺不是最好——但别人搞不定的活最后都送到他家铺子里。他父亲接过来，不说话，翻来覆去看一遍，放下。第二天早上东西修好了，搁在门口，怎么修的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它又能用了。
奥瑞恩从能拿动锤子起就在铺子里帮忙。他喜欢火。喜欢铁在砧板上翻身的声音。喜欢他父亲落锤之前沉默的那一瞬间。他在听，听铁在火里告诉他的事。他父亲说，每一块铁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，在地下待了几百万年，它见过的东西比你多，打它之前先听它说。
生日那天父亲没有说生日快乐。他拿出一块矿石放在砧板上。颜色偏暗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，像血管。「裂渊方向来的，」他说。「试试。」
奥瑞恩把矿石夹进炉火，烧到发红，落锤。
矿石没有扁下去，它在火焰中发出了一道光，幽蓝色的。从矿石内部炸开，在火焰上方投射出一幅影像。一座城。建在火山口内壁上，灯火密密麻麻嵌在碗壁上。碗底有道裂缝，发着同样幽蓝色的光。
影像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。
奥瑞恩愣在那里。锤子悬在半空。炉火在他面前跳动，普通的红色。矿石在砧板上，普通的石头，父亲走过来，看了看他，看了看矿石，看了看炉火，拿起自己的锤子，落锤，干净利落，矿石扁了下去，普通的铁，没有蓝光，没有城。
「你看到了，」父亲说，这是陈述。
那天晚上奥瑞恩没睡着。他躺在铁匠铺后面的小屋里，盯着天花板的木头裂缝。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段影像。城底下的光，蓝光和矿石之间有一瞬间的呼应，矿石记得它从哪里来。
第二天早上他去后山的矿堆翻找。铁炉村的矿石大多来自卡德里斯以北的矿山，和裂渊方向相反。但偶尔有商人带来特殊货源，从东南方向来的，价格偏高但成色更好。他找到了五块裂渊矿石，藏在矿堆最底层，盖着麻布。父亲藏的。
他把矿石搬回自己小屋，一块一块放进炉火，没有立刻出现蓝光。这些矿石不像父亲给他的那一块那么熟。但他发现了一件事：锤子敲击的节奏不同，矿石的反应也不同。快速的连续敲击会让矿石短暂地亮一下——缓慢的，每一下之后停顿几秒，矿石会在停顿的间隙自己发光——各种颜色的碎片画面，地底深处的岩石纹路，古代的符号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颜色，这些画面可以拼接，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，东南，卡德里斯。
他把最亮的那块陨铁藏进了内衣口袋。
两个月后，父亲在晚饭桌上说：「联结日去卡德里斯展示样品。你跟我去。」桌上摆着粗黑面包、一碟橄榄油、几块风干羊肉。奥瑞恩把羊肉撕成条泡在油里。这是铁炉村待客的吃法，今晚没有客人。
出发前夜，父亲在铁匠铺里收拾工具。他泡了一壶陈年普洱——第一泡太冲，第五泡刚好，像聊到最后不想走的朋友，他给奥瑞恩倒了一杯，奥瑞恩喝了一口，苦的，父亲没说话。晚饭剩下的粗黑面包和炖羊肉的汤汁还没收——奥瑞恩掰了块面包把盘底的油吸干净。这是铁炉村的吃法：一滴不留。父亲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「到了卡德里斯，不要只盯着铁器看，」奥瑞恩想问什么意思，父亲已经转身去睡了，炉火在铺子里慢慢暗下去，陨铁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热，自己热的。
商队的马车在村口等着。灰桥镇方向来的马车，车上坐着一个瘦削的少年，左眉有细疤，背着一个布包。两个少年的目光在商队交汇的那一瞬间交错了一下。没有说话。但奥瑞恩注意到，那个少年在看东南方向。和他口袋里的陨铁同一个方向。
马车启动，铁炉村在身后变小，奥瑞恩把手放在陨铁上，它在脉动，一下，一下。
比心跳慢。比潮汐快。